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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母亲与“坏女人”:“国骂”的性别分析

作者:焦杰  来源:中国妇女报  发布时间:2018-01-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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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在传统社会里,作为第二性的女人一直被父权文化分解为两个对立的群体——好母亲与“坏女人”。这种二元对立妇女观的出现,缘于父权社会压制女人的需要。本文从近日破获的一起因“骂娘”导致的血案出发,讨论了“国骂”背后的性别权力关系。作者指出,母亲和女人从来不是两个分裂的形象,不仅要尊重母亲,更要尊重女人。只有当整个社会懂得尊重女人时,侮辱母亲的“国骂”才会消失。

    ■ 焦杰

    近日,一个发生在12年前的谋杀案宣布告破。2005年8月17日,一位怀有四个月双胞胎的孕妇在苏州一处出租屋内被杀害。2017年,因租房纠纷,一位叫郝建民的男子主动报警,然而意想不到的是,警方采集了他的个人生物学信息之后,却发现与12年前凶案相吻合。2017年11月25日,郝建民被抓获归案。关于杀人的原因,郝建民自称与死者无意中发生了纠纷,对方辱骂了他的母亲,他怀恨在心,跟踪而至,杀死了死者。虽然这是案犯的一面之词,但考虑到郝建民出身于一个有着严重家庭暴力的家庭,这种可能性还是有的。

    二元对立妇女观是“国骂”产生的原因

    因骂娘而导致凶杀,看来是不可理解的,因为骂娘在中国并不少见:一言不合,出口必是娘;对什么事情感到不满意,随口也是娘。在中国,小孩子学会的第一句骂人的话可能就是“XX娘”了。即便在网络上,各种骂娘也随处可见,只不过为了网络清洁故,皆用谐音替代,因为表现得闷骚,网民们用起来更加肆无忌惮。然而,虽然每个人都憎恶别人骂娘,可是又偏偏爱骂别人的娘,因为骂别人的娘意味着作别人的老子,这可是父权社会赋予男子最大的快感了,就连人人都可以欺负的阿Q也知道把“儿子打老子”当成自己的精神胜利法宝,遑论其他。

    我们的文化不是非常敬重母亲吗?我们赞美起母亲来有无限美妙的词汇:“摇摇篮的手也是推动世界的手”“世界上的一切光荣和骄傲,都来自母亲”。我们歌颂起母亲来可以给她戴上无数个皇冠:周室三母名垂青史,孟母三迁流芳百世,岳母刺字人神共敬。可是我们毁灭起母亲来也很容易,一句“国骂”,母亲便从圣坛跌落尘埃。这是为什么?

    在传统社会里,作为第二性的女人一直被父权文化分解为两个对立的群体——好母亲与“坏女人”。作为母亲的女人是圣洁的无私的,是奉献的给予的;作为女人的女人则是邪恶的贪婪的,是索取的引诱的。这种二元对立妇女观的出现与形成,缘于父权社会压制女人的需要。

    《周易》说:有夫妇,然后有父子;有父子,然后有君臣。父系血缘的延续需要女人的生育功能,但家庭的组合又使得父系权力受到母系的威胁。周襄王的大夫富辰就尖锐地指出:“夫婚姻,祸福之阶也。由之利内则福,利外则取祸。”于是,母亲可以赞美,女人必须要防范。防范女人的措施就是把她视为“坏女人”,尽可能地加以打压,具体做法是不可“贵妇人”,把她们当仆妇;赞美母亲的措施就是“家有严君焉,父母之谓也”,让子女尊崇她们。所以,传统社会里的女人形象是矛盾而扭曲的,是不真实的,在子女眼里,她是神圣的,在其他人眼里,她是令人憎恶的。

    由于女人在父权制社会里没有独立的身份,未婚时属于父亲,已婚的属于丈夫,做了母亲后又属于儿子,所以女人的荣辱必与父亲、丈夫和儿子有关,却与自己无关,于是每一个父权社会都强调女人的贞操,而把“荡妇羞辱”视为最大的耻辱。因为有着这样的性别观念,古今中外的各种冲突,不论是阶级的、政治的、国家的,还是民族的、宗教的、地域的,或是个人的、家族的,羞辱和强暴女人就成为一个打击对手的强有力的武器。女人是令人憎恶的,又是可以用来羞辱对手的,因此便产生了用以意淫对手母亲的“国骂”。

    尊重女人,母亲才不会受到羞辱

    母亲和女人从来不是两个分裂的形象,只尊重母亲而不尊重女人,那么尽管我们给母亲头上戴上无数顶美丽的花冠,母亲还是不能得到社会的尊重,因为每一个母亲在别人眼里都是女人,而女人是令人憎恶的,是可以用来羞辱别人的。所以,要想使母亲得到应有的尊重,首先要从尊重女人开始。《周易》说:男女构精,万物化生。女人之成为母亲,是与男子结合的结果,作为孩子的父亲,丈夫有责任有义务尊重自己的妻子。

    家庭是孩子的第一座学堂,而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。郝建民出生在河南一个偏远的乡村,家里有3个孩子,郝父不但人很懒惰,家暴倾向也很严重,经常殴打妻子,也经常打孩子。郝建民非常痛恨父亲对母亲的暴力,他说:“我默默发誓等我有能力时,他再打人,我就把他的手打断。我到中学时,我爸还是打我妈,我不敢打他,就拿凳子打我自己,告诉他再打人我就杀了我自己。”对父亲无能为力,对别人,他就表现得非常暴力。据他自述,读小学和中学时,他打过一名女生和两名男生,因为他们骂了娘。打工期间,也因为这个缘故与同事打架。他说:“别人打我、骂我都行,但我无法接受别人说脏话骂我妈。”父亲对母亲的暴力对郝建民的心理造成了严重的影响,“别人一骂我,我就感觉揪心、喘不过气来,我会说一次或者两次,如果再骂就动手了。”相关的研究表明,在家庭暴力中长大的孩子会有两种发展倾向,一种是承继暴力,一种是抵制暴力。郝建民显然是第一种。

    令人震惊的是,郝建民杀死的是一名孕妇,盛夏季节,又是双胞胎,体形想遮都遮不住,所以郝建民的行为用残忍、用冷酷、用没有人性的字眼,都不足以形容。在他眼中,这个“出言不逊”的女人实在令人憎恶,只有杀之而后快。如果在成长过程中他看到的是父亲对母亲的关心和爱护,看到的是父亲对妻子生儿育女的尊重,从而对生命抱有敬畏感,真正从内心了解女人的不易的话,我相信,即便死者再怎么用言语激怒他,他也不会对着一个孕妇残忍地举起刀子,而且连着捅了十几刀。

    我们的传统文化固然是博大精深的,但是其中的糟粕也是明显可见的,传统的“国骂”便是不可否认的糟粕之一;我们津津乐道中国语言之丰富,但是如果视骂人技巧之高超也为精华之一,实在有愧于我大中华之文明。什么时候这句“国骂”被人遗忘,什么时候母亲才能真正受到尊重;什么时候整个社会懂得尊重女人,什么时候母亲才不会受到羞辱。

    尊重母亲请从尊重女人开始!

    (作者为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、博导)

编辑:任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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